第二屆「冥觀人文學」國際研討會The Second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Meditative Humanities

當生成式人工智能能迅速產出流暢的分析、批評與提問，人文教育必須重新檢視：學習者提交的作業成果，是否仍足以作為判斷其理解的依據？本會議以「認識代理的斷裂」（epistemic proxy rupture）描述作業成果與理解之間推論關係的動搖。這一落差並非始於人工智能，卻因其普及而更加突出。它促使人文學重新面對理解如何在探究者身上形成：問題、判斷與提出問題的人，在與材料、他者和世界的往返中共同形成，也在這一過程中持續接受修正。

因此，人文教育所關切的，不只是知識與方法的傳遞，也包括這些學習如何參與探究者自身的形成，改變其注意、感受、欲望、判斷、行動，以及與他者和世界的關係。將學習與人的形成相聯繫，在不同思想傳統中都有深厚的脈絡。柏拉圖的靈魂轉向、儒家的修身成德、基督宗教的靈修、佛教唯識學的轉識成智，以及洪堡關於人在與世界的交互作用中形成自身的 Bildung 理想，都以不同方式將學習、修養或修行與人的改變相聯繫。牟宗三以「生命的學問」理解中國哲學的重要旨趣；Pierre Hadot 將古代哲學重新理解為以轉化自身為目的的精神操練，傅柯關於自我關懷、主體化與自我技術的研究，則進一步分析主體如何在知識、制度與實踐中形成，又如何改變自身。這些傳統對自我、轉化目的與實踐判準的理解並不相同，卻為當代人文教育重新思考知識與人的形成提供了對話資源。

第二屆「冥觀人文學」（Meditative Humanities）國際研討會以「主體形成與轉化的啟發式方法」（heuristics of subject formation and transformation）為主題，探討冥觀如何進入閱讀、觀察、詮釋、寫作、歷史理解、哲學反思與藝術實踐，使探究者自身的形成也成為人文探究的一部分。這裡所說的「啟發式方法」，一方面指探究中可以實踐、調整與檢驗的途徑；另一方面也保留「啟發」的古典脈絡，如《論語》「不憤不啟，不悱不發」與禪門的「啐啄同時」。啟發因而不只是可操作的方法，也是在恰當時機所作的介入，包括提問、沉默、阻斷、撤除，以及古典語境中的棒喝，其前提是學習者已經進入問題。透過靜坐、專注、參究、提問及反覆返回材料，探究者得以察覺自身如何理解，並開啟具身認識方式轉化的可能。

這一探究置身於人工智能與環境危機交織的當代處境。人工智能透過寫作、搜尋、推薦與決策等技術中介參與認識的形成；環境危機則透過物質環境的變化、風險的不均分配，以及人與其他生命關係的改變，影響人所能感受、理解和回應的世界。兩者以不同而相互交織的方式，介入主體與世界的關係，影響人的注意習慣、感受結構、分類範疇、判斷方式與行動條件。回應這些危機需要知識、制度與行動，也涉及認識者如何接收知識、形成判斷並承擔回應。在這一處境中，從歌德的「細膩的經驗主義」、梭羅的觀察日誌到當代自然書寫，對自然現象持續而專注的觀察如何改變觀察者的感受、分類、語言與判斷，也成為冥觀人文學的探究資源；自然在其中不只是認識者形成自身的材料，也是能夠抵抗詮釋、挑戰既有範疇的他者。

冥觀人文學將靜坐、專注與參究等具身實踐帶入閱讀、詮釋與判斷。注意的取捨、情感對顯著性的分配、既有範疇對材料的組織，以及探究者所處的位置，都可以成為可察覺、可追蹤與可檢驗的線索。身心的安定與專注，也可能鬆動主體與對象之間慣常的區分，使理解以不同方式展開。然而，身體與情感反應雖可成為研究經驗與判斷形成的材料，卻不能單獨證成對文本或他者的判斷。察覺之後，探究仍須返回文本、數據、具體生命與地方，使判斷在材料的抵抗、反證與他者的追問中接受修正。

冥觀人文學因而將探究者具身認識方式的形成與轉化，納入人文學的研究與教育。這裡所說的「主體轉化」，指探究者在冥觀實踐以及與文本、材料、他者和世界的往返中，其注意、感受、分類、判斷與關係方式可能發生的重組。轉化不是探究必須產出的結果，也不應被預定為統一的人格樣貌或可由教師認證的內在狀態。一項判斷可能被放棄，也可能在其根據與界限更加清楚之後被保留。轉化是探究保持開放與可修正時所展開的可能。

本屆會議以東亞傳統與比較文學為主要焦點，探討不同的修習、閱讀與書寫實踐如何參與身心的形成，並改變人與文本、他者和世界的關係。本會議不假定這些傳統共享同一種主體理論，而是從具體的修養觀念與工夫實踐出發，以其歷史差異作為方法比較與當代轉譯的基礎。

在東亞思想方面，本會議以荀子與禪門作為兩個重要入口。荀子的「化性起偽」與「積」說明德性如何經由師法、禮義與長期實踐而形成；〈解蔽〉則以「虛壹而靜」處理既有知識、心的活動與認識偏蔽之間的關係。禪門的看話、參究與疑情要求學人親自承擔公案或話頭，使提問者的位置進入問題之中；《十牛圖》的「入鄽垂手」更將修行所開啟的轉化帶回日常生活與眾生。兩者對人性、認識與修養目的的理解各有不同；將它們並置，是為了比較學習、提問與實踐如何形成不同的主體，而非將其化約為同一種冥觀方法。以荀子與禪門為起點，跨傳統對話還可以延伸至莊子的「心齋」與「坐忘」、儒家的「虛心涵泳」與「切己體察」、天台止觀、唯識的轉識成智，以及其他東亞身心工夫。這些並置旨在探討不同實踐如何改變主體與材料、他者及世界的關係，同時保留其歷史語境、實踐方式與轉化目的上的差異。

比較文學方向則不限於特定時期或文學傳統，而是探討不同語言、文化與歷史脈絡中的文學，如何透過閱讀、書寫與感知實踐改變理解者。相關研究可以涵蓋詩歌、小說、戲劇、散文、宗教閱讀、自然書寫與跨媒介藝術，也可以考察沉思、停頓、重複、懸置、疑問與返回等形式如何重新組織文本與讀者的關係。浪漫詩學是其中一組重要案例：華茲華斯的「明智的被動」與「在平靜中回憶的情感」、濟慈的「消極能力」、柯律治的反思性閱讀、雪萊論詩揭去熟悉之幕，以及席勒的審美教育，呈現了文學介入感知與判斷的不同方式。《序曲》及大浪漫抒情詩的返回結構，使主體經由景物、記憶與沉思，以有所改變的理解重新面對世界；梭羅的閱讀、自然觀察與生活實踐，則將文學、環境與跨文化思想連結起來。本會議將這些文學實踐與荀子的「解蔽」、禪門的疑情、參究及「入鄽垂手」展開對讀：接受性的注意與「虛壹而靜」、消極能力與疑情、詩中的返回與修行後的入世，在實踐方式、目的與轉化意義上各有共鳴、差異與不可互換之處。

本會議接續既有沉思研究（contemplative studies）、沉思教學法與東亞思想研究的方法論探索。Harold Roth 的批判性第一人稱方法、Arthur Zajonc 將沉思理解為探究的工作，以及閱讀與寫作教學中的相關實踐，都為冥觀人文學提供了重要基礎。本會議希望在此基礎上，透過跨傳統比較、文本研究與教學實踐，進一步發展並檢驗主體形成與轉化的啟發式方法。

本會議也呼應亞洲既有的相關嘗試——佛教研究與佛教創辦的博雅教育、沉思教育與正念教育，以及結合佛學與心理學、腦科學的沉思科學（contemplative science）研究——並與之區分：關注的重點不在修行的心理效益或科學驗證，而在冥觀如何成為人文學自身的方法、探究者的形成與轉化如何成為人文研究的對象，以及啟發式教學法如何為這一形成與轉化留出空間。在這些基礎上，本會議希望於亞洲建立一個從人文學出發、跨傳統與跨文化對話的冥觀人文研究與教育平台，邀請禪學與禪修研究、沉思研究、中國哲學、比較文學、環境／生態批評與動物研究、跨文化研究及人文教育領域的學者與教學實踐者，共同檢視一個核心命題：人文學能否，以及如何，將探究者的形成與轉化納入自身的研究，並使冥觀的具身實踐成為閱讀、詮釋、判斷與教學的方法？我們歡迎對這一命題的發展、檢驗、修正、限定與反駁。